聪明地利用黑塞名片招徕游客

  本报记者康慨报道明天(8月9日)是伟大的德语作家、1946年诺贝尔奖得主赫尔曼·黑塞(HermannHesse,1877-1962)去世五十周年的纪念日。在黑先生的两个祖国——德国和瑞士,媒体广泛发表追忆和评述文章,在他的精神祖国——中国,以及他曾留下强烈烙印的美国,则相对沉寂,无数的纪念版面献给了在8月5日同样迎来五十忌辰的美国陨星玛丽莲·梦露。

  梦黑大战的结果似乎毫无悬念:梦女士乃普世膜拜的性感女神,36岁香消玉碎,一生轰轰烈烈,却得以青春永驻。黑先生仙去时,不过是个85岁的老园丁,满面沧桑,目光恬静,如沐佛光。

  黑塞的作品并不总是像今天这样小众。安德烈亚斯·阿梅尔(AndreasAmmer)导演的纪录片《赫尔曼·黑塞:盖世巨星》(HermannHesse-Superstar)不久前在德国电视上播出,众多作家、艺术家和音乐家在片中亮相,历数黑塞给战后嬉皮文化带来的精神启迪,出镜者不仅有“文坛教皇”马塞尔·赖希-拉尼茨基,还有“足球皇帝”弗朗茨·贝肯鲍尔,以及今年66岁的老摇滚歌星乌多·林登贝格——他曾于2010年前往黑塞的家乡卡尔夫,和一众歌手一起,为黑塞节献唱。

  《盖世巨星》还使用了部分当年的电影资料,你可以看到笑嘻嘻的黑先生光着脑袋,在花园里晒太阳,猫在他肩上蹦蹦跳跳,十足一个德国版的五柳先生。

  彼时,黑塞的灵魂附体于作品,远渡重洋,在1960年代的旧金山大放异彩。甚至出现了一只“荒原狼”乐队,它出自黑塞的同名小说。《悉达多》则将万千青年拖离越南的战场,送往的温柔乡和尘土飞扬的南亚,它一度成为嬉皮一代西方游客前往印度、寻求精神开光的必备读物。

  德国头号新闻周刊《明镜》决心让黑先生重新焕发生机。8月6日,该刊发表黑塞专题,并以封面画像展示他在苗圃中竖起中指的骇俗形象,冠以大字标题:“DerStoerenfried”——“捣蛋鬼”或“麻烦制造者”。长达8页的正文指出,今天的世界要比50年前更需要黑塞,他关于个体生活、环境保护、提倡精神生活高于消费目标的思想,尤其具有现实意义。

  著名的黑塞专家福尔克尔·米歇尔斯(VolkerMichels)对德新社说,黑塞之所以魅力犹在,实因其作品可带来“绝对的阅读之乐”。他的语言丰富如歌德,极为感性。他更喜欢读书而不是写作,其诗意一如熟透的葡萄,自然掉落。

  1877年7月2日,黑塞生于黑森林小城卡尔夫。城中已有黑塞广场和黑塞大街,而在五十周年忌辰到来之际,卡尔夫展现出强烈的愿望,欲将自身改造为黑塞之城,就连街头的长凳,也以黑塞语录装点,并不忘添设一座“蒙塔尼奥拉咖啡馆”,以此纪念黑塞隐居长达43年、直到去世的瑞士村庄。他在蒙塔尼奥拉写出了自己最重要的作品,如《悉达多》、《荒原狼》、《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和《玻璃球游戏》。

  卡尔夫深知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道理,聪明地利用黑塞名片招徕游客。而在蒙塔尼奥拉所在的瑞士堤契诺州,曾为《玻璃球游戏》带来灵感的卡萨罗萨大花园,现在却受到房地产开发商和拆迁队的威胁,恐将不保。

  解放30年后,借改革开放的春风,黑塞作品终于得以重返中国。如今,他的主要文学作品皆已译入,并不断再版。北京世纪文景公司和上海译文出版社均在近期推出了各自的黑塞作品集,中国学者的专著,如张佩芬的《黑塞研究》、王滨滨的《黑塞传》和马剑的《黑塞与中国文化》,也先后出版。

  下月出版的《文景》杂志将推出黑塞专题,刊发王滨滨、张佩芬、孙小宁、卞虹和张炜的文章,以及巴西畅销作家保罗·科埃略的导言全文。

  但黑塞今天的读者在哪里呢?福尔克尔·米歇尔斯日前告诉德新社:“如果我们看一下读者的结构,就会发现读黑塞的主要是青年和青少年,那些把事业抛在身后的读者也会回头重读。”

  保罗·科埃略正是此类读者中的一员。“我第一次接触到《悉达多》是在1967年,我那年二十岁,被父母送进了一家精神病院。”科埃略在杨玉功译新版《悉达多》的导言中如此回忆。

  年轻的科埃略立刻沉浸于书中,“正如它与我不安分的灵魂对话,它也点拨了整个西方世界许许多多青春年少、心怀理想的男男女女。尽管该书写于1920年代,1950年代才在美国出版,而本书线年代。”科先生写道,“本书洗练的文笔与反叛的人物恰恰回应了一代人内心的渴望:他们正寻求摆脱流俗、摆脱功利主义、摆脱当前威权的自我之路。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眼见政府的许多谎言,眼见领袖们无力提出真正的选项,于是悉达多作为一个象征出现于世;他象征那些寻求真理的人——那些寻求自我之真理的人。在我这一代人的数十年前,赫尔曼·黑塞已然感受到我们这一代人那种内心的骚动、那种青春时代自寻其路的固有需求;这种需求让我们每个人都必须索取天经地义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我们自己的生命。黑塞的这种先知先觉也必然启发未来时代的人们。”

  但是米歇尔斯警告读者,如果你像黑塞在书中教给你的那样生活,那么你可能永远收获不了奖赏——它干扰你赚钱!如果你信奉黑塞,你就别想参与激烈的竞争。

  真是一语中的。尽管黑先生被封为盖世巨星,尽管其作品已在全世界销出了1亿4千万册——他或许是卡尔·马克思之后读者最多的德国作家,但是从他的作品中,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发现成功学的秘籍。他获许能给巴西的某个青年精神病人带来狂喜,让一堆旧时代的嬉皮踏上前往印度的朝圣之旅,让一代又一代的青年在被卷入职场绞肉机前,短暂地向往一下理想主义的人生,但他永远造不出成功人士和百万富翁。《明镜》总结的黑塞三大主题各有强敌:危险的个体生活与安全的随波逐流,损己利人的环境保护与损人利己的无度开发,安之若素的精神生活与永无止境的消费烈欲。在一个万众排队争购iPhone和《乔布斯传》的时代,黑先生或许有希望将梦露女士三振出局,却注定死活挡不住无处不在的史蒂夫·乔布斯。有趣的是,乔先生属于《悉达多》影响下的嬉皮一代,曾亲身去印度朝拜,科埃略也在读完《悉达多》几天后,“被从精神病院放出,”如今成了巴西的头号畅销作家。这二位都已跻身公认的成功人士和超级富翁之列。

  不过,也许正因为如此,黑塞的抵抗意义才尤为珍贵。在他五十周年忌辰到来的时候,我们或将发现,世界仍然需要赫尔曼·黑塞,而这种需要又是如此迫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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